“进来吧。”白马兰笑着搂她的腰,将她和祁教授让进屋,说“来捏捏伊顿和尤安。”
“我可以帮忙做饭吗?”文宜甩开盲杖,一旁的饼干兴奋地吠叫,弯下腰作出‘邀请玩耍’的动作,在原地辗转腾挪,蓄势待发。跑出卧室的伊顿眼疾手快,一把揪住饼干的项圈,将它夹在双腿间捏它的嘴筒子,道“坏坏,饼干,坏坏!”
尤安上前跟文宜打招呼,握着她的胳膊肘扶她坐下,给她倒饮料。祁教授径直进入厨房,站定在图坦臣身后,冷不防出声问道“你的论文怎么样了?”图坦臣汗流浃背。
望着她们亲昵地彼此问候、其乐融融,罗萨莉亚低垂眼帘,感到些许失落。她在一楼的院落前蹲下,发现教母养的几大缸荷花都已经枯萎,留下几根粗硬的花杆,斜支在水面上。“所以…”白马兰拎着两瓶果汁,在她身边坐下,问道“发生什么事了?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,似乎情绪不太好。”
“教母。”罗萨莉亚转头看向她,接过果汁,道“我把孩子打掉了。我觉得我没准备好。”
“哦,罗萨。”白马兰轻轻摇着头,捧住她的脸,“直到你把它生出来,直到你赐予它生命之前,它都不是孩子。没关系的,你该好好补身体。”
“可我以为我准备好了。”罗萨莉亚的心情不好,郁闷地灌了两口果汁“我想要它,真的,我想要个孩子。但最后我还是把它打掉了。”她扭头看向厨房门口,祁教授正指指点点地批评图坦臣,后者低着头站在原地不敢吭声,文大小姐一左一右地搂着伊顿与尤安,陪她们看电视,尤安时不时偏过头给她描述画面。“可是我…”罗萨莉亚深吸一口气,“您很勇敢,教母,祁教授和文大小姐很勇敢,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勇敢。我连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,但我就是…我没办法继续下去。我害怕,教母。”
一整个上午都在梳妆打扮的梅垣终于找到最合适的造型,欢快地下楼。客厅里坐着文宜,他不大喜欢大小姐,那女人总捉弄他、吓唬他,比白马兰还不拿他当人。祁教授嘛,这会儿正训图坦臣,他可不想贸然过去,害得先生尴尬,未来七天都给他脸色瞧。至于白马兰,此刻跟她青睐的教女在一起嘀嘀咕咕,那更是高危区域,指不定会听见什么呢。里拉去机场接德尔卡门了,弗纳汀和乌戈去超市,都还没回来。犹豫片刻,梅垣拎起裙摆,蹑手蹑脚地转身上楼,钻回房间。
“别找那样的。”白马兰目睹了梅垣从出来到进去的全过程,对此深感无语。她抬起手,搂住自己的教女,轻抚她的胳膊,道“我第一次立遗嘱,就是在怀伊顿的时候。她不太好,连带着我也不太好,事情越来越糟。我担心她会死掉——你知道,我们的情况不太一样,你是自然怀孕,可我,我的伊顿是个试管宝宝。我受了太多罪,实在不能重来一遍,以至于那时候我担心她,胜过担心自己。”
罗萨莉亚轻轻点头。
“后来的事情你可能知道一些。或许直到现在你还以为竖切口剖腹产、按压恢复子宫形态和按摩开奶是最糟糕的,但我得告诉你”,白马兰左顾右盼,凑近了罗萨莉亚,耳语道“孩子生出来直到能沟通的这段时间才是最糟糕的,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到中土来?如果能活得像以前一样潇洒,我根本想不起来寻找什么记忆中的母邦。”
这跟罗萨莉亚以为的不一样。她上下打量教母,难以置信道“真的吗?”
“当然。很快文大小姐就能体会了,哪怕请了月嫂,这个家还是一样喧闹。”白马兰两眼插天地回忆道,“你抱着她刚玩一会儿,忽然闻到这孩子好像有点馊了,紧接着她小嘴一歪就扯着嗓子嚎,然后你的配偶着急忙慌地放下手里的事,噼里啪啦闹出好大动静,顶着黑眼圈晕晕乎乎地跑过来,把她搁在你身上就开始换尿布,她的粑粑根本就不成形,和成年人完全不一样,里面还有没消化完的胡萝卜。”
“噫…”罗萨莉亚皱眉。
“直到叁岁,伊顿都还很不讲理,她能持续哭半个小时,什么话都听不进去,就只是哭,扯着嗓子嚎。”白马兰揉着额角“我能看到她的扁桃体。真的很烦人,烦到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所以当时我就这样,莫名其妙地把手指伸进她嘴巴里了,她哽了一下,不哭了,从上到下吐了我一身,然后图坦臣大惊小怪地把她抱起来,冲我大喊大叫。”
“等孩子叁岁以后还会很糟糕吗?”
犹豫片刻,白马兰侧过身,在罗萨莉亚耳边悄声道“伊顿刚入学就咬了同学,图坦臣拒不相信且反应过度,指责对方家长污蔑伊顿,用莫须有的罪名指控他女儿。对方家长要求比对牙印,图坦臣一口同意,吻合率高达百分之六十以上,图坦臣仍然坚持认为伊顿还有叁成概率是清白的,最后闹得很难收场,他换了套新房子,让伊顿转学了。起码有半年我都听他念叨这件事,他让我给他找个痕检专家来,但我知道就是伊顿咬的。她咬迈凯纳斯,也咬我,咬加西亚、德尔卡门和昆西,我一看到牙印照片就知道是她干的,但在她爸爸面前,她从不承认,她知道她爸爸会偏袒她、溺爱她、无条件相信她,所以她撒谎。小孩子难分辨对错是非,世界观不成形,大脑还在发育,但已经有了动物趋利避害的生存本能,所以小孩子总是撒谎。我经常因此生气。”
她回头看了眼伊顿,那精明的小恶魔顶着一脑袋卷卷的金发缩在她文阿姨怀里,用文阿姨的杯子喝饮料,把零食喂到她文阿姨嘴里。“我不会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或者图坦臣,但是我愿意告诉你,罗萨,你是我的教女,但更多时候,我拿你当妹妹。”白马兰低声道,“比起再生一个,我宁愿坐十年牢。这还是在有图坦臣的情况下。”她扬起手,叫道“嘿,祁教授!打扰你们,能让图坦臣过来一下吗?”
终于不用再挨骂了。图坦臣收起钢笔和论文初稿,向祁教授笑着颔首,走到白马兰身边。他脚步越来越快,从后头一把搂住白马兰狠狠亲吻她的脸,小声嘀咕道“谢天谢地,埃斯特,谢谢你救我。我都出汗了。”
“告诉她你的肩膀怎么回事儿。”白马兰歪头。
“哦,肩周炎,打了两针封闭都不起效。这很正常,老毛病了。”图坦臣不甚在意,说“抱孩子嘛,总是维持一个姿势就是会这样。我听埃斯特说了,你得好好补身体,罗萨莉亚。我让梅垣给你买了补品,中土的女人都爱吃那些,问文大小姐就知道了。燕窝、花胶配上维c一起吃,阿胶晚上吃。”
关心突如其来,罗萨莉亚不大习惯地笑了笑,问“你们结婚的人都没有秘密吗?”
“没关系,我会烦到她开口。”图坦臣活动两下肩膀,笑道“我已经很多年没抱过婴儿了,罗萨莉亚。如果你最后还是决定要个孩子,自己生也好,领养一个也罢,只要你需要,我和埃斯特很愿意给你帮忙。”
“——在给她帮忙之前”,文宜偏转脸颊,伸出食指在空中绕了两个圈“不是故意要偷听你们谈话,不好意思,失明后,我别的感官敏锐了不少,我也不想的。不过可以先给我们帮帮忙吗?”祁庸端着蜂蜜水坐到她身边,叹息道“图坦臣你赶紧把论文写完就是给我帮忙了。”
怎么还追着杀呢?
“非常抱歉,教授。”图坦臣拘谨地站起身,“我有在写了。”
“先不管你的论文。”文宜接话道“据说你们家有张定制的智能床垫,八十公斤重,羽感级传感器,能主动调整曲线和软硬度,让孕妇能侧着或者趴着睡的那种?给我感受一下。”
她的魔法床垫声名在外,造价五百万,制作周期长达叁百个小时,提前九个月预订,全球年产量八十张,二十五年超长售后,文宜从迈凯纳斯那儿听说了,这是白马兰怀孕时老特拉什送的礼物,五百万,买了个床垫,只为缓解她不适的症状。大小姐空着手来,绝不可能空着手走,无论如何,她都会让祁教授睡上那张床垫,白马兰知道的。
“今天没办法让你感受,已经送回总部清洗维护了,一个月后送去你家。”白马兰笑着抬手“不可能送你的,贵得要死。记得给我还回来。”
“非常感谢。我就知道你是个大方的女人。”文宜站起身,张开双臂,上前献上感谢的亲吻。口感不太对,她怔忪片刻,问道“我亲的是你吗?”
罗萨莉亚擦了擦脸,叹息道“你亲的是我。”
就说这人吧,她看不见就算了,还在家里闲逛,四处碰壁,随手添乱。晚上六点,里拉、弗纳汀和乌戈先后回家,德尔卡门、瓦维与唐古拉依次上门,图坦臣将主菜端上桌,文宜举手起身,郑重弯腰,严肃调整餐盘角度,显得好像能帮上忙似的。衣摆刮蹭高脚杯,红酒撒了梅垣一身,他双手捧脸,任由酒杯滑落,摔碎在地上。文宜坐回远处,满意地点头,说“非常好,这样放着好多了。虽然我看不见,但我能感觉出来——我刚刚听见什么东西碎了。月庭,是你吧?小心一点。”祁教授失笑,把脸扭向一边,小声道“不好意思。”
“教母?”罗萨莉亚将目光投向白马兰,她的亲朋与密友们安静下来,纷纷向她瞩目。除了文宜,当然,她选择侧耳倾听。
每一秒钟,这个宇宙里能发生多少事?太阳聚变每秒消耗四百二十万吨氢,四千颗新星诞生,叁十颗星星消逝,每一秒钟,一千六百万升水以蒸发的形势消失。每一秒钟,四条新生命呱呱坠地,两具垂垂老矣的身体悄然离世,遥远的雨林深处每秒倒下叁十四棵古老的树木,与此同时,地球的另一端,她们相聚在一起。人与人擦肩而过,成千上亿个灵魂途径同一条河流,彼此间不值得哪怕十秒的凝望与对视。人生嘈杂喧嚣、孤独无谓,但仍然,今时今日,她们相聚。
“似乎从我有记忆以来,就没有向任何人表达过爱意与感谢。除非是在一些需要表演的公开场合,除非阿拉明塔或我妈妈要求我那样做,当然也有一些例外的情况,比如面对孩子们、面对我的配偶与情人。但我想,情况有了些改变,我应该向你们致谢,然后坦然地接受你们爱的回馈。天予不取,反受其咎。祁教授教了我这句话。”
如果爱像松脂一样有实质,白马兰现在都已经在琥珀中央固化了。她爱的人们与爱着她的人们齐聚一堂,欢欢喜喜地分餐闲聊,笑语不断。兴致浓时,梅垣起身献歌,音如走珠,柔情似水。唱着唱着,他又去讨白马兰的便宜,将手搭上她的小腹,抬起手腕喂她喝酒。
“今天是周叁。”弗纳汀扑到她身前,抬手将她揽住,圈在怀里。“嘿,所以”,文宜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挤走弗纳汀,顺手推开梅垣,偎进白马兰怀里,仰面躺在她腿上,问道“一叁是灰眼珠子的那个,二四是月庭,周五是图坦臣,周末亲子日吗?我以为你想跟我和唐古拉打游戏。”
“不存在这种时间安排,只是上次我答应他,今晚要和他…”白马兰从酒精带来的昏沉感中挣脱,终于反应过来,问道“你打什么游戏?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你嘛!我需要你描述画面给我,告诉我该怎么操作。”文宜伸手摸她的脸,从前额轻抚道鼻尖,说“祁教授拒绝我了,她宁愿看书,都不想陪我打游戏。”
“天呐”,白马兰失笑,捂住脸“我也不想。”
指针走了五千四百下。一个半小时过去,屋内仍然喧闹。文宜趴在祁教授的大腿上,看不出来她睡着与否,梅垣因为弗纳汀违背约定,偷偷跟白马兰私下预约时间的事情而生气,手舞足蹈、喋喋不休。瓦维与德尔卡门一左一右地将罗萨莉亚夹在中间开导,从来没生过孩子也根本不想生孩子的里拉好奇地蹲在一边听着。白马兰走到院中透气,脑海中理智的部分从一团浆糊里冉冉升起。
“你知道ssa的项目一直在赔钱吗?无流区工厂的收入不够完全覆盖支出,她们的成员越来越多,武器装备、通讯设施也越来越多,其中有十二个社区已经装上了面部识别系统。她们不够的钱是你垫的吗?有给你打欠条吗?”唐古拉走到白马兰身后,搂住她的肩膀“你知道,如果你直接说,这是你一直以来想做的事。我还是有概率帮你说服董事会,争取到一定预算的。”
“没必要,唐古拉。接受枢机卿任命的是我,不是集团。”她衣着精良,笑意从容,举止中流露出普利希家族那精雕细琢、不动声色的掌控欲。她的目光里始终带着傲慢,柔和的灯光从背后打来,让她同时具备深入骨髓的压迫感和驱去复还的悲悯心。这还是唐古拉认识的那个一言不合就敲掉别人大牙的教母吗?她看上去几乎都有些圣洁了。
“她好不容易找到她想做的事,让她自己头疼去吧。”图坦臣捧着手机走到廊下,“把年终的财务报表再发我一份,唐古拉。我找不到了。”
她只是站着,力与美相较,迂回缠绕,回环勾连。唐古拉猜测那么多年过去,她终于放下了,她的人生不是亟待破解的艰涩命题,也不是值得同情的人间惨剧,她在阴影中抱臂而笑,冲唐古拉耸了耸肩。
总有一天,她能够这样对自己说:我渴望荣光、名望、财富与权柄。我争取过,不遗余力,又远不仅如此。我用我最热烈的情怀与盼望去追逐过爱、去实践过爱了。我被救,也救人,我因母及女及圣神之名成为西瓦特兰帕的教母。先为人尔后传道,我为众人之渔妇,我撒油不尽,用力不竭,我确信生命的永恒,我爱我们的骨肉。从生命之初,至我被埋葬为止,我所有的,都已携带。
今天就是这一天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