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文聿体面、心智足够成熟,所以不会继续好奇他的私事。
多年后的某天,陆文聿猛然想起这日戛然而止的对话,幡然醒悟,他满心悔恨,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人处世的方式。倘若不那么体面,多问两句,迟野就会说出真相,此后种种痛苦的遭遇,陆文聿便能提前为他挡下,病情不会恶化到那种几近无法挽回的地步……
转天手术,陆文聿早早睡下,迟野清醒地躺在沙发床上,听了一夜陆文聿浅浅的呼吸声,翌日早晨,迟野贴身陪着他去测心电图、查ct,医生抽了好几管血,抽到最后,陆文聿胳膊都快麻了,当护士来给陆文聿上留置针的时候,迟野的表情就仿佛那针扎在了自己身上。
明知是小手术,没有任何手术风险,可等在外面的迟野依旧坐立难安,当主治医生走出来时,迟野一步跨了过去,把医生吓了一跳,因为这两天都是迟野来仔细询问医嘱的,医生脸熟他:“等病人麻醉过了,家属就可以推他回病房了,以后一定要注意按时、健康饮食,像他这个岁数,胃的状态不应该这么差,一会儿家属去缴费取药,然后来办公室找我,我告诉你药怎么吃、以及一些术后注意事项。病人看着正经,怎么对自己身体这么不上心,吊儿郎当的。”
听见医生的吐槽,迟野有种把陆文聿薅过来听听的冲动,等医生走远,迟野快步冲进屋内,看见沉陆文聿沉睡的那一刻,紧张了一上午的心终于落地。
迟野始终陪在陆文聿身边,不写卷子,不玩手机,只是认真地注视,等他醒来。或许对于旁人来说很无聊,但于迟野而言,他享受这种时刻。
半小时后,陆文聿蹙着眉,睁开了眼睛,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,只感觉自己坐着轮椅,被推回了病房。
脑袋始终胀疼,留置针被敷贴紧紧压在小臂内侧,无间断的刺痛,醒过来时,胃火燎燎地疼,没一会儿额头就渗出了汗珠。
陆文聿皱眉,心里暗骂两声。
到底是低估了这个手术,前前后后要是没有迟野照顾着,指不定有多狼狈。
陆文聿艰难地撑起眼皮。
迟野垂着眼,手里动作很轻地为他擦去额头和鼻尖的汗,小心翼翼地把那只扎了留置针的胳膊放进被子里,然后仔细地为他掖了掖被,说了什么,陆文聿受麻醉的影响,没听清,就见迟野快步出去了,没一会儿,气喘吁吁地跑回来,手里提着一堆药和单子。
迟野放下东西,整颗心全系在陆文聿身上,瞧见他嘴唇有些干,下一秒就接了杯温水,拿出床头柜放着的棉签,蘸了蘸水,涂在陆文聿唇上,解释道:“医生说了,24小时禁食水,渴了只能这样。”
陆文聿精神好些,看了迟野许久,内心万般感概。
向来都是他陆文聿帮别人,当初帮迟野的时候也是,觉得这孩子不应该过那样的苦日子,就把人领回家了,不怪林澍之和周缓惊讶,他的确没有帮谁帮到这份上,有时陆文聿都会疑惑自己是怎么了。可能就是人和人之间的磁场不同吧,和迟野待一块,不说话也不会感到别扭,多日同居,也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,反而因为有迟野在,家里变得干净立整,而且每次下班回家,都能吃上热乎饭。
不知不觉间,陆文聿受到了迟野无微不至的照顾,而这些,陆文聿竟然才反应过来。
如果说,从前陆文聿对迟野说“我把你当弟弟”是有些许客套的成分,那么从今日起,陆文聿要把迟野当“亲弟弟”看待了。
陆文聿历世太久,见过许多脏人脏事,有些亲手处理,有些懒得计较,社会规则被他摸得透彻,但他仍有一道处事准则:真心换真心。
恰好,迟野对他足够真心,真到能把命给他。
缘分太深,羁绊过重。
于是,陆文聿动容了。
他手里有很多东西是其他人巴结讨好不来的,陆文聿想给迟野。
路很难走,陆文聿靠自己一步步走过来了,之后他想给迟野铺路,铺成坦途,让迟野放心、大胆地跑起来。
陆文聿忽然轻叹。
“怎么了?哪里不舒服?”迟野紧张问道,双眼通红,布满血丝,声音都带着沙哑,“我去喊医生!”
“哎。”这一回,陆文聿拽住了迟野,“不慌。”
迟野停下动作,眼里是满溢出来的担心,陆文聿依旧宽泛地想:这孩子共情能力太强,容易受伤啊……
殊不知,这是他一人独有的,迟野不曾给过任何人。
“出一身汗,难受死了。”陆文聿撑坐起来。
迟野一把扶过他,还以为陆文聿要洗澡,拧眉道:“先别洗澡行吗?你麻药劲儿还没过,而且胳膊上还有留置针,打一次挺疼的。”
平时陆文聿身上是淡淡的薄荷味,干净清冽,如今全是消毒水的味道。
“迟野,”陆文聿心一动,摘下眼镜后,那双眼睛变得柔和许多,不再透着精明和算计,“用毛巾帮我擦擦身子。”

